铁塔上的小蜘蛛
一
铁塔
在遥远的世界里，有着一座和我们的城市十分相似的小镇。在那里，每天都发生着和我们的城市相似的事情。日出，日落，清新的春天、温柔的夏日、细腻的秋雨、凌厉的冬夜，热闹的人们吱吱呀呀地来了又走，医院，商业街，学校，也随着人群时而热闹，时而冷清。或许，不太一样的是，这座小镇的外围还环绕着一圈低矮的山峦。在漫长的山间，除了那条长长的黑色盘山公路，剩下的就只有绵延的广阔森林。人类的痕迹沿着公路，一点一点的向外浸润，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淡入了松柏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在靠近城市的那一圈里，有一座高高的铁塔。锈迹斑斑的钢管们，化作一个又一个规准的三角形，安静地往天空延伸。褐色的铁锈在阳光下发出温润的光，像是某种奇异的生物。有些树枝和藤蔓也缠绕在这座铁塔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塔顶。在那里，有一座可爱的小小房子，一层层崭新的杨树叶把它的地板垫得很高，杨树枝们稳稳当当地把一层厚厚的柳枝房顶撑了起来。风吹过的时候，房间里就似乎会传来嗡嗡的声音，但却一点儿也不会摇晃。在房子的四周，布满了一根一根银色的蛛网，从屋顶上像细线一样，慢慢地牵在周围的树枝上。仔细一看，这些蛛丝竟然一点一点，在树梢之间悄悄传递，一直，一直延伸到森林深处。这里，是小蜘蛛的房子。二
蜘蛛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蜘蛛，脑袋稍微有点大，肚子圆圆的但并不胖，浑身都打理的很干净。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整理好工作的用具，用露水洗干净身体，从屋子里走出来了。每一天他都沿着不同方向的网慢慢爬到树梢的远端，轻轻放下工具，吐出丝来，走一步，休息一会儿，继续吐丝。直到太阳下山，周围的环境就是蜘蛛也看不太清楚的时候，就慢悠悠地提起工具，一点点走回家。回到家后，小蜘蛛会吃一点点东西，然后趁着一天里剩下的最后一缕光，爬到柳枝铺成的屋顶上面趴着休息一会儿。看着城市，慢慢发呆。灯一点一点从市中心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变暗，熄灭，直到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铁路和发电站里星星点点呼吸着的灯时，小蜘蛛就慢慢地爬下来，回到房间里睡觉。一天一天过去，这样的生活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随着蛛网越铺越远，有时候，单单走到蛛网的远端就会花费很长很长时间。工作的时间还没有到，天就快黑了。每到这时，小蜘蛛就会在那里休息一晚，把蛛网的远端连接到附近的一块石头或是一个树干之类的坚硬的东西上，打一个漂亮的结。然后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在附近散散步，收集一点平时见不到的果实或是药草。不需要很多不多，一朵，或是两朵就够了。然后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带着他们慢慢回家。回家后，小蜘蛛会把这些药材，果实呀，留一点点挂在家里的杨树枝墙上。白天，小蜘蛛不在家的时候，它们就会在房间里呆着，阳光铺洒在上面，一点一点，晒干。第二天，小蜘蛛啊，就换一个新的方向，继续织网。但是，森林里，并不是所有的蜘蛛都是这样生活着的。在他们看来，小蜘蛛的生活繁忙而徒劳，有些甚至专门爬上高高的铁塔，等到小蜘蛛回来时，叩响他家的房门。和小蜘蛛聊天，劝说它从铁塔上下来，和大家生活在一起，小蜘蛛只是礼貌地拒绝。久而久之，森林里的其他蜘蛛们，慢慢地也就不在打扰他，但每逢一些重要的集会，像是一起举办酒席呀，一起迎接从远方来的客人呀，小蜘蛛的家门口，还是会出现一份精心编制的邀请函，尽管小蜘蛛很少前往出席。三
狼的呻吟
一天夜晚，晚风吹得正舒服，月亮很大，大到城市里的灯光最亮的时候也掩盖不了它的光辉。小蜘蛛刚刚回家，今天又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织网，现在，他眯着眼睛，趴在房顶上打着瞌睡。四周弥漫着夏夜独有的草木的香气，风吹过房子，发出低沉的“呜呜呜”的声音，小蜘蛛把下巴垫在它放在屋顶的毯子上，酸胀的感觉，一点点消失。
咚！
咚！
怎么回事？是铁塔在摇晃吗？
小蜘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但四周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是梦吗？我一定睡迷糊了，快点回家睡觉吧。”一点一点地挪着脚，小蜘蛛打着哈切。他看到屋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下发出银色的光。
“真好看呀。”他想。
咚！
不是梦，露水这次“轰得”全被震了下去，小蜘蛛还没有反应过来，脚底一滑，嗖地一下从屋顶上掉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挂在了房屋周围的网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蜘蛛急忙从蛛网上探出头去往下看，朦朦胧胧地只看到铁塔下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是白色的，倚靠在铁塔上，蜷缩成一团。另一个则是灰色的，站在白色身影的前方，有点点远。小蜘蛛眯着眼睛，想要看得更仔细些，那个灰色的身影一点点靠近，靠近，然后，猛地撞向了白色的那边。
咚！
啊！小蜘蛛失去了重心，又从蛛网上掉了下去，这次，他离得很近，一抬眼，就看到一只灰色的狼哼哧哼哧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吐出白色的水汽，呲着牙，弓着绷紧的身子，一只前爪抵在地上，另一只不停地刨着下面的泥土，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顺着他将要冲向的地方看过去，在锈迹斑斑的铁塔旁，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白色的生物，身上沾满了泥巴，草籽，以及看不出是铁锈还是血迹的痕迹。这团白色的生物急促地翕动着，随着灰狼开始猛冲，她的眼睛从皮毛里露了出来——这是一匹白狼。
“嗷呜！“灰狼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白狼身上，铁塔嗡地颤了一下。这次小蜘蛛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六条腿死死地勾紧了网。一睁开眼，他脑袋就唰地变成了一片空白，“快，快，快回去！”，灰狼又开始呲着牙缓慢地后退，小蜘蛛局促着后退了几步后，立马转过身来，沿着蛛网飞速地往塔顶跑。
咚！，又是一声。“还差一点！“推开门，窝在床上，可铁塔的颤动还留在枕头里，让小蜘蛛的脑袋有点发闷。
四
月光
“咚！”“咚！“咚！”，震动还在继续，而且频率似乎越来越快。小蜘蛛埋在枕头的脑袋却听得越来越清楚，铁塔连续地发出吱呀的呻吟，小蜘蛛的房子也顺着震动轻轻摇晃。
“没事的。我什么都听不见，没事的，过一会就能安静下来的。明天我还要早点起来呢……”这么想着，却小蜘蛛却感觉到自己的脚踝有点点发疼——原来刚才跑回来时把尘土和石子儿也带到了床上，把床铺都弄脏了。
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脚踝和弄脏的床铺发呆，直到“咚！”、“咣！”，这最强的一声，把房间里挂在墙上的纪念品都震了下来。小蜘蛛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似乎感觉到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但这次周围的一切没有像之前那样，传来剧烈的震动。”怎么了？“，小蜘蛛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地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已经移动到了门旁，顿了一下，颤抖着打开了门。爬到门边的蛛丝上，他往下探出头去，灰色的影子在一点点向远处慢慢地移动，白色的那一团静静地趴在铁塔旁，月光从铁塔上沿着锈迹一点点铺撒到空地上，连接灰色和白色身影之间的是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死……了？”灰色的身影离了很远，小蜘蛛默默地看着那团白色的影子，“没有动？已经……”。过了很久，四周是那么的安静，夏夜的草木气息又一次涌入到了小蜘蛛的鼻子里，房子周围的枝条又重新凝起了露珠，月光柔和地倾泻在小蜘蛛的身上，把他的影子连同铁塔一起拖到下方的空地上，截断了那条长长的血痕。
小蜘蛛鼓起勇气，选了一条离地面最长的蛛丝，一点点往下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去，或许只是为了看上一眼，尽管他的腿都在发抖，“那是狼呀！随心所欲就可以要了一只小蜘蛛的生命。”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往下爬，晚风的声音传来，四周的树叶轻轻摇晃，像是送别，又像是挽留。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啊，还在缓慢的翕动，只是……小蜘蛛愣住了，那团白色的中央，露出一抹鲜艳的红色，那抹红色沿着铁塔的锈迹，滴答滴答地砸在草地上，已经积蓄起了小小的一滩。是血，竟然如此的冷静。
小蜘蛛没有见过血，也是，爬行动物嘛。但他还是明锐地感觉到了一份危险。他站在蛛网上，就这样静静地望着那团白影，那里居然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呜咽的声音。小蜘蛛默默地转身，爬回了家，从墙壁上用嘴摘了一些草药，临走前把床铺整理好，用家旁边的露水把自己的身体清洗干净，关上了门，这次，他闭着眼睛走到了月光铺撒的空地上。
五
好滑稽
那是一匹美丽的狼，浑身雪白的毛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安静。那一抹红色的痕迹，滑过沾满泥土与草籽的皮肤，轻轻滴到地上。这个瞬间，小蜘蛛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和一滴血一样大。
可她还在翕动着，虽然很微弱。蜷缩着的身体把脑袋包裹了起来，小蜘蛛看不见她的脸。此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刚才下塔的时候放在嘴里的草药已经变得黏黏糊糊，可连伤口都看不见，只看见血痕，有什么作用呢？
小蜘蛛突然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对呀，自己是蜘蛛呀，就算爬到她身上，也一定不会让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我只和她的一滴血一样大哦。
小小的身体，居然给了小蜘蛛一股滑稽的勇气。虽然可笑，但这个奇怪的想法真的给了他一点靠近白狼的力气。虽然只有一点，但走出的这一步，对于小蜘蛛来说就够了。空气弥漫着一股腥热的，湿漉漉的草木味，小蜘蛛就这样自说自话地靠近，这股气息也越来越浓。随着他悄悄爬上白狼的身体，顿了一下，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白狼皮肤的温暖，那阵轻轻的翕动没有发生一点点改变。
一步，两步，三步，好温暖，哪怕有血流过都掩盖不了那股独特的感触。一瞬间，小蜘蛛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股莫名的怀念从内心萌发，月光越发的清冷了。
颤颤巍巍地，小蜘蛛走到了绻缩的中心，那里是血痕的源头。他们现在离得多近呀，小蜘蛛似乎可以听见白狼身上那股规律的呼吸声，他的心里萌生出一股柔和的想象，在那里，他和这位巨大的朋友，或许有一股说不出的友谊。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白狼轻轻动了动脑袋，那条血痕便唰地折断，小蜘蛛死死地抓住白狼的毛发，屏住呼吸，拼命盯住白狼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睛，鼻子，嘴巴，啊，是一个巨大的，填充了一团鲜红色肉块的嘴巴，从绻缩的中心露了出来。那团肉块拖着长长的血柱，周围是几道深深的牙印，在月光下竟然发出一种奇异的粉色，像是刚从什么生物身上撕咬下来似的。
啊，灰色的毛发。小蜘蛛愣住了，白狼叼着这块肉，站起身来，机敏地环顾着四周。那双略带疲倦的眼睛很快就转到了小蜘蛛的面前。蓝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他，“好美啊。”小蜘蛛的心里猛地蹦出这么一句来。
“一只……蜘蛛。”她笑了，血块从嘴里掉了出来。“你跑到我身上做什么呢，嗯？“四周突然爆发出来一股血腥的气息，熏得小蜘蛛脑袋晕乎乎的。
“我……我以为您受伤了，我来……“
“受伤？”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荡漾出了笑意，“一只小蜘蛛要救一匹狼？”
“我……”
“你下来吧。“白狼轻轻地把脑袋贴到地上，抖了一抖，小蜘蛛就被晃到了地上。
这时，他才看清楚她的全貌。这匹白色的狼，有着胴体雪白的皮毛，除了一点点血痕以外，干净得发出一股温暖的光。她的四肢修长，耳朵高高竖起，尾巴不耐烦地轻轻摇摆着。所有的血痕都集中在她的嘴边——那块巨大的肉块，静静地呆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一边发冷，一边一点点冒出血来。
白狼舔舔嘴唇，用眼睛在地面上寻找着小蜘蛛，“哦，你在这。“她用眼睛示意小蜘蛛看看那块肉块，”你看。“她弯下身子，笑了笑，用嘴把肉块叼起。
”快回去吧，你多小啊。“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小蜘蛛说，她微微低下头，轻轻跨过小蜘蛛的头顶，没有回头。
她就这样沿着血痕一点点慢慢走向森林深处，旧的血痕已经干掉，或许是故意的吧，肉块从她的嘴里滴出血来，又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新的血痕。一条棕褐色，一条鲜红色，从铁塔开始，一点点延伸向森林中，在月光下，那么安静。
小蜘蛛嘴巴发苦，草药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嘴巴里全部撒到了地上。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泥土和露水混在一起，很不舒服，但他没有了力气。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后，他转过身去，歪歪斜斜地朝铁塔走了几步，咣得倒在了地上。
太阳马上就会升起，旁边树梢上的一滴露水，轻轻地掉了下来，滴在了小蜘蛛的身上，再一次把他刷洗干净。
